第17章 钟楼夜话
入夜后,星璃娅让白月霖先休息,独自去了钟楼。
螺旋阶梯越往上越冷,风从石缝钻进来,裹着冰屑擦过脸颊。十二道青铜铃高悬在塔腹里,铜舌随风低震,那声音贴着脊骨往上爬。
塔顶亮着十一支冰锥,银、金、褐红的微光沿穹顶排开,将落叶松、银杏与梧桐的时节凝在冰里,银杏的金薄如蝉翼,梧桐的褐暗藏锈斑,落叶松的银则浮着一丝冷蓝。第十二个位置空着,封着半截柳絮的赤红晶珠正藏在她袖中,隔着衣料传来微弱温热,随她走动一下下贴着腕骨。
黎敖坐在冰锥围出的圆心,鎏金纹路从他膝下铺向四周。某支冰锥暗下去,他便送入一缕金光,指尖引着它走完整条纹路,待叶片重新透亮,再去照看下一支。星璃娅走进光圈,在塔沿坐下,他仍垂眼守着阵纹。
“白天的事,多谢。”
“谢我留下活口?”
“枯枕的人信错了东西,还没到该死的时候。”
“他们信凤凰王会回来。”
黎敖的指尖慢了半拍,金光沿纹槽偏出去一线,又被他推回原位。
星璃娅看着那道浅金痕迹消失:“你早知道。”
“知道他们这么相信。”
“白月霖是钥匙呢?”
黎敖指下的金光断了。离他最近的冰锥随即暗下半截,他却忘了补救,只抬手摘下兜帽,把额前散发拢到耳后。平日挂在脸上的笑意随这个动作收了起来,露出一双紫金猫瞳,瞳仁在冰锥微光里收成细缝,边缘浮着极淡的银圈。那点恰到好处的生疏被他一并搁在兜帽里,眼角积下的倦色再也遮不住。
星璃娅等的就是这一刻。她取出赤红晶珠放在两人之间,珠光映进猫瞳,像往两潭深水里各投了一粒火星。
“这双眼睛比你的嘴诚实。”她点了点晶珠,“凡人撑不过这样的年岁,更撑不起时节法则。你认识祈尔米修罗。”
黎敖的瞳仁骤然缩紧,指节也停在晶珠上方,过了几息才低声问:“第一天就看出来了?”
“第一天看出你藏着事,今天才凑齐账目。”星璃娅轻轻拨转晶珠,“你在学院每栋楼上签那么大的名字,原以为账会很好查,结果最要紧的一笔藏得倒深。”
黎敖眼尾微动,像是想替自己的字辩解,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,留给塔顶一声很轻的呼气。
珠内浮着两缕同源微光,一缕近在城中,随白月霖的呼吸轻轻明灭;另一缕贴着晶壁,方向越过城墙,伸向地图上仅余冰原的北方,细弱得随时会断,却始终一下下叩着那层赤红晶壳。
星璃娅从袖中取出枕边封存的几根银发,以近处微光一照,气息与白月霖完全相同,只是她睡时落下的头发。她把昨夜的经过重新捋了一遍:琉玥扶醉酒的白月霖回房时,银发多半沾在了琉玥的毛发或衣料上;等琉玥回到星璃娅床上睡,发丝又从她身上蹭落到枕边。所谓夜访者,原来只是几根搭着狐狸走了两间屋的头发,倒让她白查了一场。她解开封存,发丝随塔顶的风落进雪里。
“近的在白月霖身上。”星璃娅问,“远的在哪里?”
黎敖凝视那缕光,手指悬在晶珠上方半寸:“地面找不到。”
“地下?”
“地底也没有它的落点。”
星璃娅把晶珠托高一些,两道微光随之偏转,远处那缕依旧固执地指向北方。铃声一阵紧过一阵,十二道铜舌在石腔里摇晃。黎敖抬起手,先点燃一粒金红;银白随之亮在对侧,深紫与墨蓝一上一下拉开距离,青碧贴着外缘游走,最后一粒暗橙迟了半息,才从他指尖落入缺口。六色各循一道弧线追逐,彼此牵连,第一次在星璃娅眼前合成完整一环。
“六星追日。”黎敖说,“以六颗恒星为锚,将阵中的神格固定在时空夹缝里。阵法与外界隔着错位的时序,晶珠能循着神力找过去,却找不到一处可供落脚的方位。”
环心空着一团浓重暗影,远处那缕气息正与暗影一同微微搏动。拿六颗恒星钉住一枚神格,做法够狠,也足以让一个存在从现世失去落点。
黎敖的指尖停在暗橙光粒旁,轻轻发颤。
“阵中是谁?”
他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凤凰王。”
三个字吐得极快,暗橙光粒却在他指边晃出一圈涟漪。星璃娅瞧着他那副神情,活像有人正掐着后颈把他往火坑边按,答得越利落,心里藏的东西越烫手。
“你见过他在阵中?”
“未曾。”
“进去过?”
黎敖摇头:“阵法启动以后,外面的人开不了入口。”
“所以,凤凰王被锁在时空夹缝,是你拼出的结论。”
六粒星光在两人之间缓慢转动,黎敖盯着空缺的环心,紫金瞳底映着六种颜色:“旧籍记载了阵式,当年留下的神力痕迹也指向那里。我寻了许多年,能拼出的答案仅此一份。”
星璃娅按住晶珠,红光停在两人之间:“那就从你亲眼见过的讲,猜测先放在旁边。”
黎敖沉默许久,伸手护住最靠近风口的冰锥。落叶松针叶在他掌下轻颤,银光一明一暗,替他数着这阵沉默。风撩起他鬓角几根藏在黑发下的银丝,他抬眼望向北方。
“凤凰王那时还没有这个称号。”他说,“至少,祈尔从不这样叫他。”
他的手从冰锥上缓缓滑下,在膝前交握。
“后来人们记住的凤凰王,离我亲眼见过的那个人,已经很远了。”